另一方面,是虚拟的无限可能性。由于数字仿真能将现实世界事物的观测值转换成以“比特”形式存在的数据流,再利用数据流确定的参数,生成具有光影、声音、色彩、三维时空运动等感觉特性,使虚拟的事物不受现实实在和因果律的限制,不仅能虚拟实存的事物,即现实性虚拟,也可以对现实作超越性的虚拟,即对可能性的虚拟,还可以作背离现实的悖论的或荒诞的虚拟,即不仅是指对事实上不可能事物的虚拟,而且可以是对逻辑上不可能事物的虚拟。从此,世界上就只有想象不到的,而没有虚拟不了的事物。网络文学使文学创作的自由性和创造性得到几乎无限制的发挥,前提只是熟练掌握相应的技术和技巧,并使之转化成为上手的艺术表达手段,像传统写作中对文字的驾驭一样得心应手。如果说,“虚拟性范围的扩展意味着艺术真实性的深化”,⑤那么,赛博空间中的网络文学所包蕴的艺术真实将更有可能代表作为人类文学创造追求的审美价值之一的艺术真实的最高成就。当然,赛博虚构同样是形象虚构,以“有限”表现“无限”,“在场”显现“不在场”,进行艺术概括仍然是网络文学无法剔除的精神基因。
以上两个方面,无论是“全身沉浸”式的超真实体验世界,还是理论上无限可能的虚拟世界,都表现出网络文学在艺术真实性上的共同特点,即虚拟真实。虚拟真实彻底突破了传统艺术真实观中虚拟与写实的矛盾分野,使虚拟的想象世界与写实中的现实世界在网络文艺文本的创造与构成中实现无缝对接与融合,抹去了二者的疆界。
伊瑟尔所说的虚构与现实的融合是基于想象性虚拟之上的“虚拟的占有”,是传统文学文本形象的间接性所决定的;网络文学中的虚构与现实的融合是基于呈现性虚拟之上的“占有的虚拟”,是一种可以部分实现的虚拟,是网络多媒体文本形象的间接性与直观性浑融所创造的。伊瑟尔用三十万字论著费力阐释的问题,网络文学只需提供一个具代表性的文本就能让人轻松地理解,传统认识论中严格、僵硬的虚实二分观念已经不攻自破。文艺作品对“虚拟生存”的表现,既是艺术的丰富,也是美学的延伸,因为虚拟生存大大拓宽了人类生活的虚拟空间与创造空间,丰富了人的生存方式。在这种新型的审美环境中,人们需要的是更多地发现自我而不是失掉自我,是保持与现实的时间和空间的关系而不是失去,是使其在肉身世界活动中进行的经历有着落而不是使其游离。
三、赛博文艺的互动真实
赛博空间的艺术真实性不仅表现在数字仿真对虚与实二元对立的突破上,更重要的是,它所表现出的互动与交流的强化,尤其是对欣赏主体能动参与的吁请的强化。互动与交流在传统文学活动中也受到作家和理论家的注意,但由于文学存在方式特别是传播方式的限制,各要素间尤其是作者与接受者之间的交流不能得到很好的实现,作者成了隐藏在作品后面的接受膜拜的“上帝”,接受者只能是进行膜拜性、玄思性静观与谛听、而疑问难以得到作者回音的“沉默的大多数”,只有少数的“专业”读者才能代表接受大众与作者面对面地交流。相比于传统文学,网络文学因互联网的数字化存在与传播方式,大大增强了接受大众的积极参与程度,甚至颠覆了传统的读者、作者的概念,让文学活动主体在实时交流与创造中体验艺术的真实。
这种在交流互动中创造与体验艺术真实的过程主要体现以下两方面:
首先,文学传播由“推”向“拉”的转换使接受者的主动建构地位凸显。数字化信息传输方式适应了现代社会生产消费结构关系的调整,接受者(消费者)的兴趣在文学场中的影响力随之迅速飙升,文学场即使没有完全成为买方市场,在生产者与消费者的博弈中,接受者也早已成为得到充分重视的存在,甚至成为被瞄准的、打上各种标记的潜在目标。“沉默的大多数”一跃而为新的“上帝”。传统文学活动中,接受者欣赏什么取决于一次单线“施—受”(即“推”)的过程,文学生产、传播与接受界限分明。网络文学活动中,接受者一改以往的被动角色,开始主动出击,自由选择(即“拉”)喜爱的作品作为欣赏对象。随着接受者地位的异军突起,生产者不得不放下架子,更加主动地靠近接受者。
与此同时,在网络文学阶段,不仅在欣赏超文本作品、多媒体作品时需要人机互动,要求读者参与文本的生成与角色表演,因之表现为读者与作品之间的互动,而且,“读者”更是俨然作者的影子,时刻伴随作者左右,和他交流、争论,影响他的整体创作过程。一方面,读者侵犯了作者的传统疆域,消解了作者单极的中心地位;另一方面,读者作为间接作者参与到创作中,改变了传统创作模式,作者—读者作为新型间性主体已初露端倪。这样,网络文学的艺术真实性在创作环节上已显露出与传统文学的不同,艺术真实的创造更多地表现出潜在接受者审美旨趣、欣赏能力的影响。
其次,间性主体在上述网络文学创作中只是初露端倪,而网络接龙小说、合作小说、互动写作,则创造了间性主体多向交互的新形态。另外,网络阅读时碰到的“我要评论”、“网友留言”、“酷评”等栏目,都是生动活泼的交互方式。作者与作者、作者与读者、读者与读者之间已不再是相互独立的孤岛,而是聚集一起的星团,辉映成灿烂、灵动的风景。赛博空间信息传递的实时迅捷性将人们连接在一起,面对面地亲切交谈、或激情共鸣、或友好批评、或针锋相对。窗口递归又可以让人同时存在于不同社区,身兼作者、读者、批评者数种角色。文学生产、传播与接受不再界限分明,而是杂然并存;文学创作不再是作家的独语,而是作者、读者、批评者多主体合奏的交响。
这种互动与交流表现为大众参与的性质。赛博空间为文艺活动者搭建了自由交流的平台,不但让每一个人有可能实现成为“作家”的梦想,更使文学活动的创作、传播、欣赏、批评等环节真正融合成一个动态开放的整体,使文学活动成为一项在赛博空间建造人类精神家园的集体事业,它的目标将是重建艺术的巴比伦塔。
综上所述,网络文学的虚拟真实正是在这种多向交流互动中被创造、体验、并确认的。真与幻、灵与肉完美地交织成一体。赛博空间正在产生一种认识的断裂,这种断裂构成了一种真实的心理革命,从根本上改变我们与世界的关系,让我们在现实与想象之间自由地越界,也使网络文学的艺术真实表现出与传统文学不同的新质。与一切悲观主义的看法相反,这一革命只能丰富我们肌体的感性能力,我们的听觉和触觉都能得到积极的刺激和诱发。
高楠先生认为,“机体与精神在体验的整体结构中融贯流转,对这样的现实实在达到构成性认识与把握,再将之赋诸艺术表现,就有了一种与时代与历史与社会与民族共在的真实。由于每个人生存并且无处无时不生存,无论创作主体、批评主体还是接受主体都构入并体验生存,所以这是大家共同构成、共同面对、共同接受的真实,这是至博至深的真实。”⑥他所归纳的生存的有机整体性、融贯流变性和互动生成性在网络文学活动中有充分表现。网络文学的艺术真实正是这样一种共在的真实,至深至博的真实,网络文学因此而拥有深刻的艺术魅力。
①朱立元、王文英著:《真的感悟》,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第2版,引言。
② 同上,第126页。
③[德]沃尔夫冈·伊瑟尔:《虚构与想象:文学人类学疆界》,陈定家,汪正龙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4—15页。
④Fred Forest:《交流美学、交互参与、交流与表现的艺术系统》,载[美]马克·第亚尼编著:《非物质社会——后工业世界的设计、文化和技术》,滕守尧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74页。
⑤张世英:《现实·真实·虚拟》,《江海学刊》2003年第1期。
⑥高楠:《别一种真实——艺术的生存体验》,《思想战线》2005年第2期。